因为热爱，所以坚持——一位老律师的自白

我从事律师职业近四十年，亲身经历了贵州律师行业从1980年恢复重建到如今蓬勃发展的历程。这四十年，是我与贵州法治事业同呼吸、共成长的四十年，也是贵州律师行业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、从粗放探索到专业精进的四十年。回望这段岁月，有初创时的筚路蓝缕，有改革中的砥砺前行，有坚守中的温情脉脉，更有对法治信仰的矢志不渝。

1980 年，国家律师制度正式恢复重建，那是中国法治史上的一声春雷，也是无数法律人心中燃起的第一缕曙光。1985 年，我服从组织安排，正式踏入律师行业。那时的律师行业，一切尚在萌芽，像早春的芽，顶着薄霜，挣扎着探出头来。制度体系尚不完善，仅有一部《律师暂行条例》作为执业依据，没有严格的专业化分工，没有成熟的执业规范，更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。我们这一代律师，都是在 “摸着石头过河”，在实践中探索，在探索中总结，一步步走出属于贵州律师的执业道路。

那时的律师，和现在有着天壤之别。律师属于国家公务员，被称作“政法干警”，执业机构是法律顾问处，隶属于司法行政机关，是体制内的政法部门，工资由财政统一发放，旱涝保收。没有市场化的竞争，没有多元化的律所模式，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，也没有案源的焦虑。大家怀揣着对法律的朴素敬畏，像守夜人一样，默默坚守在法律服务的岗位上，只为守护那一份朴素的公平正义。那时候的我们，不懂什么叫“创收”，也不懂什么叫“品牌”，只知道——当事人来了，就要尽心尽力；案子接了，就要全力以赴。

我至今清晰记得第一次独立办案的场景。那是一起故意伤害致死案件，没有师傅带领，没有实战经验，内心既兴奋又忐忑。兴奋的是终于能独立运用法律知识维护当事人权益，忐忑的是深知案件重大，容不得半点差错。我只能凭借在书本上学到的专业理论，结合自己对法律的有限理解，认真梳理案情，反复推敲辩护思路，一笔一画地准备辩护意见。那几天，我几乎夜不能寐，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庭审的每一个环节。就这样，在一种近乎“稀里糊涂”的状态中，我站上了辩护席。法庭上，灯光刺眼，法官威严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坚定。幸运的是，案件最终取得了不错的结果。走出法庭的那一刻，阳光洒在身上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——法律是有力量的，而律师，就是那个让力量得以传递的人。这次经历，不仅让我收获了执业信心，更让我坚定了终身从事律师职业的决心。

这四十年，贵州律师行业经历了数次里程碑式的变革，都如潮水般深刻冲刷着行业的面貌，也冲刷着我们每一个从业者的命运。从身份来看，我们从国家公职人员，逐步走向市场化执业，像是一艘船从港湾驶向大海，风浪更大，但视野也更开阔；从机构来看，法律顾问处更名为律师事务所，经历了国办所、合作所、合伙所并存的阶段，最终形成以合伙所为主体、规范化发展的格局。合作所作为特定时期的产物，如今已成为历史。它们像一座座桥梁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，承载着一代律师的记忆与汗水。这种组织形式的迭代，不是简单的名称更替，而是律师行业走向成熟的标志，是一代又一代法律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路。

在执业模式上，行业实现了从 “万金油律师” 到专业化、精细化的有效转变。早年的律师，不分案件类型，民事、刑事、行政案件全都承接，专业化只是粗放型的探索。随着社会法治需求不断提升，知识产权、企业合规、刑事辩护等细分领域快速兴起，高精尖法律服务成为行业主流。“万金油” 律师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，专业化、精细化成为律师立足行业、服务社会的必然要求，这也是行业发展的进步所在。“万金油”律师的生存空间日渐逼仄，专业化、精细化成为律师立足行业、服务社会的必然要求。这不是残酷的淘汰，而是行业进步的缩影，是法治走向成熟的必然选择。

信息化时代的到来，让律师行业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科技的深度融合。律师行业永远离不开传统实务——野外勘察、看守所会见、调查取证等，这些工作依旧需要纸笔支撑、实地走访，要我们用脚步丈量大地，用双手触摸真相。这是保证案件质量的根基，是任何技术都无法替代的“手艺”。但与此同时，互联网、人工智能为办案提供了极大便利，法律检索、文书生成、信息查询都能借助科技工具高效完成，Deepseek、豆包等 AI 工具成为我们的得力助手。但我始终坚信，科技可以提升效率，却永远替代不了律师的专业判断、庭审思辨和对当事人的人文关怀，核心法律服务始终需要我们亲力亲为，用心去感受，用灵魂去辩护。

在律协任职的岁月里，我担任过一届贵州省律协副会长、贵阳市律协两届副会长、一届监事会主席，长期分管刑事业务与律师维权工作，亲历了刑事辩护全覆盖的全面推进，也见证了律师执业权利保障的不断完善。任职期间，我牵头处理过多起律师维权案件：有律师涉嫌辩护人伪证罪、虚假诉讼罪等，协会依法维权，最终帮助涉案律师获得无罪或免处；有律师在办案中遭受人身侵害、非法拘禁，协会联合公安机关等部门，成功解救、维护律师合法权益。每一次成功的维权，都是一次法治的胜利，都是对“律师也是人民”这一朴素真理的有力证明。这些成功的维权案例，不仅守护了律师的执业尊严，更为贵州律师营造了更加安全、公正的执业环境，让后来的年轻律师不必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。

随着时代发展，律师的社会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我们不再是单纯的法律服务者，更是社会治理的重要参与者。每一起案件、每一次咨询、每一项法律服务，都是在为社会治理贡献力量。新时代的律师，要始终坚守 “做党和人民满意的好律师” 这一初心，既要捍卫当事人合法权益、守护社会公平正义，也要服务基层党委政府、助力法治贵州建设，努力让每一起案件都实现政治效果、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。

与我们这一代律师相比，现在的年轻律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：年富力强、学习能力强、思维活跃，更易接受新事物、适应新变化。他们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，充满朝气与希望。对于年轻律师，我有三点忠告：一是要坚持学习。法律不断更新，行业持续发展，唯有终身学习，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，才能在激流中站稳脚跟；二是要学会坚持。执业路上难免遇到困难与挫折，有时是案源的焦虑，有时是当事人的误解，有时是深夜办公室里孤独的灯光。唯有坚守初心、不畏艰难，才能行稳致远，才能在漫长的职业路上不迷失方向。三是要不为名利所动。坚守法律底线，保持职业初心，不被功利心裹挟。名利像河面上的浮萍，看似美丽，却经不起风浪。唯有扎根深处，才能长成参天大树。

对于贵州律师行业的未来，我满怀期待，也满怀信心。行业的发展离不开制度的支撑，好的制度是行业前行的根本保障，是土壤，是阳光，是雨露。而作为从业者，我们更要严于律己、规范执业，少一些趋利之心，多一些专业精神与工匠情怀。唯有如此，贵州律师行业才能不断兴旺，在法治建设中发挥更大的作用，才能让法治的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。

回望近四十年的执业生涯，风雨兼程，披荆斩棘，遇到过无数挑战，也收获了无数感动。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我的律途人生，那就是：因为热爱，所以坚持。未来，我依旧会坚守法治初心，践行律师使命，为贵州律师行业发展、为法治中国建设，贡献自己全部的光和热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石利民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26年5月11日